别敦荣:开放大学的定位与发展

内容来源:《中国高教研究》2017年第3期第26-29页

2012年教育部同意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和北京、上海、广东、云南、江苏等5所广播电视大学更名为开放大学。经过2年多的实践与发展,开放大学按照“边解读边实践,边实践边解读”的思路,做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一些成绩,但在实践过程中也产生了许多疑问。如开放教育和普通教育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二者是否可以互补?怎样做到互补?怎样避免开放大学的教育不被边缘化?开放大学应该向哪些方面去发展?这些问题都需要做认真的思考和研究。


一、开放大学是一种教育类型的升级

广播电视大学变为开放大学,这是一种转型,更是一种教育类型的升级。这种升级主要依赖于技术的进步、网络的发达,这种升级使得教育的覆盖面、受众面变得越来越宽。


从传统意义上说,普通高等教育只面向适龄人口和少量的、业余的成年人教育。而电大教育、函授教育只是针对在职的人员进行继续教育,它们的教育对象是没有学历水平要求的。现在这种界限开始模糊,普通高等教育也开始面向非适龄人口开放,也就是说它的适龄人口的概念在扩大,入学已经不设年龄限制。广播电视大学一直专门从事成人的在职教育,包括学历补偿、学历提升,以及专门的继续教育的培训,这些都跟普通高等教育并行,是双轨性的。现在的转型表现在,开放大学的教育能够从事普通本科教育、普通高职高专教育,甚至研究生教育。所以说,这是一种转型,更是一种教育类型的升级。


依据我国国情,大众对高等教育的需求很大。普通高校所进行的普通高等教育、成人教育和继续教育远远满足不了大众对高等教育的需求。根据《201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还只是40%,也就是说,还有60%的适龄人口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此外,还有一部分成人也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愿望。如果再加上没有机会上高中的那部分人,具有接受高等教育愿望的人群就更大了,这部分人是数以亿计的。上不了普通高校,高考失利了,或者高考之前辍学了,这些人就一辈子不接受高等教育了吗?答案是否定的。但是,现在普通高等教育的制度是不利于成人接受或再次接受高等教育的。如普通高校的课程安排是全日制的,没有考虑成人学习的特点,参加这种类型的学习只有脱产,这与成人学习者的实际情况相悖。所以说,我国现行普通高等教育的制度设计是有缺陷的。它和欧美等发达国家高等教育不一样,那里的成人在普通高校的普通课堂中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数一般占总数的1/3以上。这样的制度可以保证成人兼顾工作和学习。我国普通高校现在还做不到这样。因为,我们的高校课程要求太多,学分要求太高,授课的方式没有考虑成人的学习特点。欧美国家的大学没有这么多课程,上一门就是一门,只要把这一门课程学好、学精。而我国高校的课程多,质量不高。所以说,在欧美国家成人接受普通高等教育是比较自然的,在那里,开放大学教育只在比较小的范围内才有需求。


英国的大学最初的办学模式并不提供教育,只提供考试。社会上的人接受了某些教育以后,参加大学组织的考试,考试合格颁发证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是这样,后来建立的伦敦大学最初也是这种模式。伦敦大学举行两种考试,一种是针对本校学习者的考试。这是指伦敦大学本身不组织教学,它的教学由各学院负责组织,学院开设各种类型的课程,学习者在学院里完成预定的教学内容后,参加伦敦大学组织的考试,考试合格,颁发伦敦大学的学历或学位证书。另一种是针对校外学习者的考试。这是指伦敦大学以外的一些教育机构,它们没有颁发学历或学位证书的资格,但可以开设各种课程,并组织教学。学习者在那里完成预定的教学内容后,可以去申请伦敦大学的校外考试,考试合格,同样颁发伦敦大学的学历或学位证书。这就是最初的英国大学教育制度,它是开放办学的,这种开放是面向整个社会,面向其他学校的。


任何教育、任何学校都是在特定的教育背景下发展起来的。英国开放大学是具有比较传统的英国高等教育特点的一所大学,它是在英国高等教育发展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英国高等教育的发展非常保守,一直不主张办太多的大学,也不主张所有人都应当接受高等教育。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它的高等教育依然保持精英化的特点,而其他欧美国家早就实现了高等教育的大众化,甚至普及化,这样,英国社会上就有一大批人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开办了开放大学,这就是英国开放大学诞生的意义所在。后来,英国也开始接受高等教育大众化、普及化的理念,普通高等院校招生人数不断增加,包括成人都能够进入普通高校接受高等教育,很显然开放大学的市场就缩小了,它的发展遇到了瓶颈。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开放大学想方设法满足那些普通高校不能满足的人群,如少数族群、残疾人群等弱势群体。这就是一种全民教育的理念在支持它。


应当明确,开放大学的定位和发展不是成人高校和普通高校的问题,而是教育的校园化和网络化的问题。普通高校所提供的是校园化高等教育,开放大学提供的是在线高等教育,是网络化高等教育。


与原来一样,开放大学的成人高等教育性质没有变。但是,现在的成人高等教育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人高等教育。以往成人高等教育更多的是成人高等教育普通化,也就是说,它从课程体系、课程要求、考核标准都是直接从普通高等学校照搬过来的,这种成人教育是一种学历补偿性的。现在面向成人的教育,需要和他们的职业发展联系起来,同时也为他们的全面发展服务,是职业发展和全面发展相结合的成人教育,要特别关注在职人员的学习。这是这个时代对成人教育提出的要求。


二、开放大学进行的教育有别于传统的普通高等教育


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开放大学只有纳入普通高等教育体系之中,它才合法,政府才能认可,社会才能接受。在30多年发展过程中,广播电视大学并没有用自身的优势和特色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相反,还需要通过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认为广播电视大学只有转型为普通高校才是合法的。之所以会如此,根本原因在于,广播电视大学发展始终没有能够坚守自己应有的地位和特征,即广播电视大学是一类成人高等教育机构,中国需要发展成人高等教育,广播电视大学应当在成人高等教育方面发挥主体作用,成为普通高等学校不可替代的教育机构。这也反映了广播电视大学教育在自身发展中存在的不足和困境。


开放大学的教育应当有别于传统的普通高等教育。办开放大学的关键是要增加一种高等教育类型。这种类型的教育能够为学习者提供这样一种学习: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有学习的意愿,只要你能够接触网络,你就可以进行学习。这种教育形式解决了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的问题。普通高校提供的是校园教育,它最大的优势就是集中教学,学习者只有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课堂中接受学习,学习的时间、地点都是事先指定的。而开放大学的最大优势就在于分散学习,可以随时随地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进行学习。从教育形态上说,开放大学应该提供一种不同于普通高校的教育类型,以满足学习者的学习需求。


开放大学应当有一个非常先进的课程开发体系、课程开发实验室、教学资源开发实验室,还要有一整套完善的教学平台、教学服务支持平台。这些都是能够体现开放大学教学水平和教学质量的,是普通高等教育不具备的优势。开放大学一定要具备这样的优势,靠它们发展自己,证明自己。


三、开放大学的建设应该体现自身价值


广播电视大学系统由原中央广播电视大学为主体,各省市县级电大分校、管理站和教学点组成了它的办学机构,其办学网络遍布全国。各省市级电大是受中央电大节制的,按照中央电大的专业设置和教学计划组织教学。随着教学手段的现代化和受教育群体的变化,对开放大学而言,过去大一统的广播电视大学教学模式不能再延用下去了,要走向开放,各个省的广播电视大学的办学也要走向自主,成为相对独立的存在。这应该是一个趋势。


过去,由于教学技术水平不发达,信息技术、网络技术还没有能够发挥作用,制约了开放教育的发展,函授教育、广播电视大学教育的课程教学只能通过文字教材、录音(像)磁带和广播电视节目来传播,广播电视节目还要电视收看。教育资源只有通过中央电大组织力量来开发课程、组织教学,所以,课程在很大程度上是统一的,省市和基层电大只能发挥自己的地缘优势组织生源,组织教学辅导。这种做法是适合当时的情况的,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今天,信息化、网络化时代已经到来,国内外一流大学以信息技术和互联网传播为特征的网络视频课程已经大量地得到了开发,如MOOCs等,这些课程资源的内容非常丰富,形式非常灵活,且可以随时随地获取。相比国家开放大学大一统的做法,它们那种开发课程的能力、水平和所提供的教学内容都受到了较大的限制,已经满足不了开放教育受众的需要。


在开放大学的建设和发展中,有一种值得注意的、叫“普通化”的做法,就是在开放大学内建普通的学院,招收全日制学生,建设自己的师资队伍,兴建自己的教学实验设施,建立一整套的课程体系。这样做的最后的结果,就是把开放大学办成一所普通大学。当然,学校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不然就争取不到政府投资,在高等教育系统中就没有地位,在社会上就没有声誉。但如果理性地看,这其实是一个误区。原因在于,开放大学是不同于普通高校的一种高等教育机构,它最本质的属性在于面向社会公众开放办学。如果像普通高校一样,什么都由自己来建,什么都要有,那就失去了开放大学应有的价值。


那是不是说开放大学只能完全独立办学呢?显然,完全靠自己独立办学也是没有出路的。开放大学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地开放,要走出去,要合作办学,在师资队伍、学科建设、课程体系建设和资源配置方面,开放大学可以与一些高水平的普通高校联合办学,合作共享,相互支持。也包括与相关企业合作,利用企业的教育资源。现在,教育部在全国试点建设开放大学,已经批了几所,试图建立相对独立的开放大学办学体系。这对于开放大学的建设和发展是一个难得机会。


四、开放大学的教育对象是具有接受高等教育愿望的成人学习者


开放大学是一个新生事物,尽管它是由广播电视大学转设而来,但它与广播电视大学是不同的。简单地讲,开放大学是一种面向社会自己招生、组织教学、组织教育,并通过相应的考试来颁发高等教育学历或者学位证书的教育机构。这是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基于现代信息技术的开放教育,它是在我国高等教育大众化和走向普及化的过程中形成的现代开放教育,它的学习时间比较灵活,不是一种全日制的教育。它是一种不同于普通高等教育的教育类别,与普通高等教育是并行的,是面向没有接受普通高等教育机会却有愿望的人群的教育。


开放教育历史很久,不是广播电视大学和开放大学成立之后才有的,我国很早就开始发展开放教育,只是最初的开放教育不具有高等教育性质。后来发展起来的开放教育,包括函授教育、夜大学教育、广播电视教育等,面向成年人,做的主要是学历补偿教育。这种补偿教育的对象主要包括两类人群:一类是“文革”期间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那一代人;另一类是在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比较低的时候,没有获得接受普通高等教育机会的人。在过去30年的发展里,开放教育的受教育者中这两类人占比较大。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进步,高等教育大众化不断推进,接受普通高等教育的人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其他民众接受高等教育的愿望也日益强烈。按目前高等教育发展速度,到2020年前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很有可能达到50%,我国离进入高等教育普及化已经不太遥远。对于开放大学来讲,这是非常好的建设和发展形势,这也使开放大学的发展具有更加广阔的空间。国家需要有不同于普通高校的教育机构来提供其他形式的高等教育,以满足更广大的人民群众接受高等教育的需求,特别是在我国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单纯地靠普通高校是不可能完成普及化高等教育发展任务的。因此,国家将广播电视大学转设为开放大学,是根据我国高等教育发展需要而做出的战略安排,开放大学的建设和发展已经具有广泛而牢固的社会基础、人口基础和教育基础。我国高中教育的普及率接近90%,这样高的高中教育普及率将为高等教育提供更多合格生源,为高等教育普及化提供教育基础。数以千万计的高中毕业生,包括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的毕业生,具有最基本的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识基础,是高等教育潜在的学习者群体。那些未能获得进入普通高校接受教育机会的高中毕业生进入劳动力市场后,也会有接受高等教育的需要,开放大学要为他们提供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五、开放大学应发挥信息技术优势开发资源


开放大学与普通高校不同,从教育形式看,开放大学提供的教育应当是远程的。开放大学的优势在开放和教育服务范围的广泛性,开放大学可以利用网络技术和信息技术开发适于通过国际互联网传播的课程资源和教学资源。这种课程和教学资源的开发是基于人机互动的,也就是开放大学的学生可以通过自己与网络终端,如电脑、手机等进行互动,教育就在这一互动过程中实现。如果开放大学能够把握住这个特点,那么,开放大学的课程和教学资源开发就能做到和普通高校不一样。具体地说,普通高校的教学是通过教师在课堂上的教学和学生的学习实现的,这个过程包含了师生互动、生生互动。在开放大学,学生的学习是分散进行的,总体上是个人化的自主学习,虽然在学生学习的过程中教师可以通过互联网提供实时的指导、答疑或辅导,但是,学习的自主性和个性化是最典型的特征。


从教学内容上看,普通高校课程内容的学术性更明显一些,开放大学的课程则应更加注重实践性,要建立以实践为导向的、理论服务于实践的课程和课程体系,而非理论导向的课程。这是由开放大学学生的特点所决定的。开放大学所招收的不是全日制学习的学生,而是在职的成人学生。因此,开放大学的课程应该遵循开放的性质,与生产实践紧密关联,充分利用学生的职业经验,为学生工作能力和综合素养的提升服务。要走进企业,在实践一线制作各种各样的开放的实践性课程资源。如果这一条路走通了,那么,开放大学的课程就有自身的特色了,与普通高校相比,就不是水平的差异了,而是类型的差异。所以,开放大学只要按照这种思路办学,空间就会很大,因为开放大学有广大的受众群体和信息技术的优势,也有适合发展开放教育的体制机制。现阶段开放大学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怎样在这方面做好。


我们注意到,普通高校也在积极开发网络课程资源,它们的学生也可以上网学习。这就是说普通教育与开放教育之间是可以相通的,相互取长补短,相互吸收各自的优点。这是当代高等教育发展的一个趋势。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普通高校会对网络课程进行严格限制,没有哪一所普通高校可以允许学生完全修读网络课程资源,而不用修读课堂教学课程。很多普通高校都将网络课程限制在10%以下,网络课程只能是普通高校全日制课堂教学的补充,这是普通高校教育的性质所决定的。所以,开放大学一定要发挥自身的优势,根据开放教育需求开发自己的网络课程教学资源。


当前,我国正处于高等教育大众化向普及化过渡、建立终身教育体系的重要阶段,作为普及教育、终身教育的重要组织形式,开放大学有着广阔而光明的发展前景。开放大学要办出水平、办出特色,实现自身的最大价值,必须明确自身的性质、定位与发展路径和发展方式。开放大学教育是在传统的成人高等教育的基础上升级、转型而来的,与简单移植普通高校教育模式的传统成人高等教育相比,它应该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类型。从教育形态上看,它是一种旨在满足学习者个性发展的所有学习需求、兼顾学习者职业发展与全面发展的新型成人高等教育;从教育形式上看,它能够利用网络技术、信息技术等一切可资利用的现代技术资源,使学习者突破时间、空间的限制和工学矛盾的束缚来进行分散式、开放式的学习;从教育对象上看,它向所有具有接受高等教育意愿的学习者全面开放。因此,开放大学发展,关键在于升级自身的办学理念,超越传统的广播电视大学和普通高校的教育模式,根据自身的优势、特色和定位,以及现代社会对成人高等教育的现实需要来谋划办学;同时,依据学习者的特点与需求调整自身人才培养的目标、规格、标准与方法,既吸收和利用普通高校的课程、教学、师资等优质资源,又坚守自身的理念、特色与标准,致力于建设自己的课程资源库。只有将开放大学建设成为一种有别于普通高校的教育机构,形成一套相对独立的办学体系,建立起具有自身特色的办学体制机制和课程教学模式,它才能在我国终身教育发展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